财新在7月30日有篇名为:“173万亿为什么花不出去”的文章,其中对沉淀的分析还是可以的,不过解决方法那边就不用看了,毕竟有限制。我想分享一些里面数据给大家。 (1)招商银行2025年年报显示 金葵花及以上客户(资产≥50万元):约593万户,占总客户数的2.6%,掌握着全行超过80%的零售客户资产。 剩余97.4%的普通客户:掌握着不足两成的资产。 趋势更值得关注:2014年金葵花及以上客户AUM占比约68%,2025年升至80%以上,11年提高了超过12个百分点;从客户总量来看,2025年私人银行增速最高,为17.87%,大于金葵花客群的13.29%和普通客群的6.67%。高净值客群扩张更快。——这里其实好理解,手握优质资产的用户在货币快速增长的环境自然收益更大。或者他们在境内/境外找到符合当下趋势资产的能力也要强于普通用户。 (2)城镇化、房价高企、教育医疗市场化、就业不确定性、养老体系阶段性不足——这些变量同样重要,甚至在某些维度上更核心: • 城镇化:从熟人社会到原子化社会,家庭互助网络瓦解,原本由宗族/社区承担的养老、育儿功能完全内化为核心家庭的责任。 • 房价高企:一套房产限制了未来20-30年现金流,首付来自“六个钱包”,月供压缩日常消费空间。——央行2019年调查显示房产占城镇家庭资产约70%,房贷月供直接压缩可支配现金流。 • 教育医疗市场化:成本外部化给家庭。尽管医保覆盖率已达95%,但大病自付比例仍高;教育“双减”后隐性支出并未减少。 • 就业不确定性:灵活就业超2亿(占城镇就业约40%),缺乏稳定社保和职业发展预期。 • 养老体系阶段性不足:养老服务供给(尤其是社区居家养老)与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显著缺口,家庭被迫提前储备。 (3)CHFS 2023年调研及清华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2023年相关研究 25岁以下——漏斗的“入口”。6个大人托举1个孩子,人均存款仅约2.3万元——不是因为不赚钱,而是消费主要由家庭代付。 25-35岁——漏斗的“瓶颈”。人均存款约6.83万元,背后是“六个钱包”凑首付、未来数十年房贷加赡养负担。 35-45岁——漏斗的“压力汇聚点”。上赡下教中间房贷。人均存款约17.6万元,但储蓄率出现凹陷——三方支出同时达到峰值。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2025年相关研究显示,独生子女家庭的养老支出比多子女家庭高38%,医疗支出高42%。78.3%的独生子女父母没有养老规划,养老的财务压力将完全落到一个孩子身上。 45-55岁——漏斗的“蓄水层”。存款达峰值:人均31.2万元,储蓄率38%。但这些钱被定向预留:子女婚房、失业缓冲、孙辈教育、养老准备。不是“余粮”,是"定向风险准备金"。 55岁以上——漏斗的“底部承重墙”。人均存款约27.5万元。清华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2023年论文《中国住户部门储蓄率的U型曲线》指出,中国老年人储蓄率呈U型曲线(老年人高于中年人和年轻人),不是因为“舍不得花”,而是扮演整个家庭的安全垫——经济转移、劳务转移(承担育儿让子女可以工作)、风险兜底(子女失业、生病、离婚时老人是最后的缓冲)。 家庭户均规模从1982年的4.41人下降到2025年的2.52人(2025年全国人口抽样调查推算)。一代户占比在2020年达到49.5%(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)。家庭在变小,但责任没有变小——每个成员承载的责任密度在急剧上升。 年轻人手头紧,中年人被各类固定支出捆住不敢消费,老人手里存着积蓄却总想着留钱兜底全家。这是第二重沉淀——家庭结构维度的沉淀。 (4)外部变量的叠加效应:三重沉淀之外,还有四个外部变量在放大累积效应,它们不是独立的扰动因素,而是与三重沉淀形成正反馈循环: 居民风险偏好下降——从“追求收益”到“追求安全”。2025年资本市场剧烈波动,在“股票怕套、理财怕亏、房子怕站岗”的三重顾虑下,安全性成为居民财富配置首要考量。央行2025年第3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结果显示,选择“更多储蓄”的居民占比高达62.3%,创历史新高;选择“更多消费”的仅占19.2%。银行存款凭借“保本保息”成为“避风港”——即使1年期定存利率已降至1.5%左右,居民仍在涌入。这不是“理性投资选择”,而是“风险厌恶压倒收益追求”的防御性行为。 投资渠道收窄——从“有钱可投”到“无处可投”。银行理财净值化后不再保本,2025年三季度以来债市震荡引发理财产品赎回潮,部分稳健型产品出现“破净”;A股反复震荡,基金净值波动,普通投资者缺乏稳定赚钱效应。居民部门2025年贷款仅新增4417亿元,较2021年峰值8万亿元缩水约95%。房贷新增量从约8万亿降至约2万亿,缩水75%。居民不是在“优化资产配置”,而是在“修表”——还债、攒存款、降低杠杆。 地产下行预期——从“财富引擎”到“财富黑洞”。学术研究表明,中国房产的财富效应存在显著的非对称性:房价上涨时,由于“房奴效应”和“挤出效应”(房价上涨推高购房储蓄动机,反而压缩当期消费),对消费的提振有限;房价下跌时,由于资产负债表的刚性负债端不变(房贷不会随房价缩水而减少),消费收缩被极度放大。高盛2025年研报预测,房产在居民总资产中的比重将在2035年降至42%——这意味着未来十年,房产的财富缩水效应将持续压制消费意愿,形成“资产缩水→消费压缩→收入预期走弱→进一步储蓄”的负向循环。 收入预期走弱——从“暂时谨慎”到“结构性防御”。尽管GDP增速维持在5%左右,但微观感受与宏观数据之间存在显著温差。灵活就业超2亿,缺乏稳定社保和职业发展预期。76%的25-40岁人群选择主动提高储蓄比例应对失业风险。居民部门贷款大幅缩水,“不是在爆雷,是在修表”。这种防御性行为的本质是:当就业不确定性成为结构性特征而非周期性波动时,储蓄不再是“短期避险工具”,而是“长期生存策略”。 这四个外部变量与三重沉淀形成正反馈:风险偏好下降→资金涌入存款→存款增加→消费低迷→收入预期走弱→进一步降低风险偏好。三重沉淀提供了结构性基础(分配不均、家庭沉淀、制度滞后),四个外部变量提供了加速器(安全感缺失、投资无门、资产缩水、收入焦虑),两者叠加,使173万亿存款成为一个巨大的“堰塞湖”——当然,173万亿是存量概念,消费是流量概念,存款不会全部转化为消费,高储蓄率本身也有发展阶段和文化惯性的长期成分;但“堰塞湖”的含义不在于这些钱“应该”花掉,而在于它们本可以、也有条件更多地转化为有效需求,却被制度性结构沉淀在了银行账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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